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披书三叹

  这里所谓“书”,非指书籍与书法,乃书信之谓也。“披”者,披读阅览之谓,意谓匆匆披阅,非精读之对象。夫书信往来,在日常生活中最为习见。近时电信工具普及,打电话已取代大量信件。但通过网络,书信还是很流行的。遗憾的是,如今不少人连信都不会写了,这实在对人们的素质教育不利。即如“此致”二字的用法,每令收信人啼笑皆非。过去用“此致”,下面仅写收信人姓名;或加“先生”、“同志”、“女士”之类称谓即可,其他一概不用写,写了便成蛇足。后来演化为“此致敬礼”,也还说得过去。但在一封信的末尾只写“此致”二字,下面再无宾语、补语及其它词语,实令人感到突兀,以其不通也。还有简化得让人莫名其妙的,如只写“致”、“礼”二字,且分行抬头写“礼”字。夫抬头另起一行,乃向收信人表示敬意也,今以“礼”字另起一行,到底是对收信人表示敬意呢,还是让收信人对寄信人表示礼貌?诸如此类,不一而足。然而此尚不足为奇也。本文题曰“三叹”,即在我收到的信件中有三事使我不胜嗟叹,现在分别向读者介绍,看看反应如何,是叹是吁,是啼是笑,皆凭读者选择。至于笔者本人,既哭不出也笑不出,只能长叹了。

  往时曾撰小文,奉劝大家对于自己尚未弄清楚的古代词语,最好慎用或宁可不用,以免闹出笑话或造成“硬伤”,俗话称之为“ZHuai文”。张中行先生和周汝昌先生都用“转文”一词,或许是对的。检新版《现代汉语词典》,已收此条目,并读“转”为ZHuai,看来是从俗读而改变了字的本音。有的作者则名之为“掉书袋”。其实,既言“掉书袋”,则腹内尚非无书,不但有书,且有“书袋”,多少还是有些货色的。至于“Zhuai文”,则本无“文”可言,却偏要卖弄一下,故我用了一个同音假借的“跩”字。盖如鸭子在岸上走路,总要左右摆动,跩来跩去,这同有的人以“文”自炫最为相似。这里要说的便是“跩”文不当的书信用语。

  不久前接到一位年轻同志来信。此人与我素不相识,却在信中对我大加吹捧,读了已很不舒服。及看到来信结尾,在他所署姓名之前却加了一个谦称,乃一“窃”字。在我一生所收到的信件中,以“窃”自称的写信人这还是破天荒第一次。我想,他绝对不会称自己为窃盗者,而是食古不化。盖古籍中常用“窃”字自称,如西汉贾谊《陈政事疏》(一名《治安策》)一开头便说“臣窃惟事势”(后面还有“臣窃迹前事”和“窃为陛下惜之”等句),杜甫的名句:“许身一何愚,窃比稷与契。”这些个“窃”字大抵有“私自”、“私下认为”的意思,如“窃以为”便是现代汉语“我个人认为”、“我个人不成熟的看法”等说法在古代的礼貌用语。但绝对不可以把此字冠于自己姓名之上。希望这位来信的同志千万不要再这样用“窃”字了。

  从而联想到“五四”时期的一桩趣闻佚事。这是半个世纪前中央音乐学院教授廖辅叔先生亲自对我讲的(廖老今已九十四岁高龄,他是钟敬文先生的朋友)。有一位反对家庭包办婚姻而从家乡出走到北京来寻出路的女孩子,她在家里读过一些古书,很想在北京考上新学堂。多亏一位同乡的大学教授,不但帮她解决了读书问题,还在经济上、生活上多方面给以支援。她在感激之余给这位长辈写了封诚恳致谢的信。信末自署姓名,却不知该加上个什么自谦的词语。斟酌良久,竟用了个“妾”字,一时传为笑谈。其实这也是食古不化的结果。古代有文化、有身份地位的已婚女子对上级、对长辈乃至对知名度高的时贤是可以自谦而称“妾”的。如东汉班超之妹班昭为了请求皇帝把长期驻守西域的哥哥(班超)调回朝廷,所上奏疏一开头就自称“妾”(原句是“妾同户兄西域都护定远侯超”,即指她胞兄班超)。但在“五四”以后,一个未婚女子给人写信而自称为“妾”,就有点不伦不类了。不过我以为,这比起自称为“窃”的写信人还是情有可原的。

  事情要从八十年代我的两个学生一番争辩说起。这两位是同班同学,都是1955年北大中文系毕业的高材生。一位在中国社科院文研所工作,一位在北大任教。住在城里的沈君偕夫人来西郊北大,北大的白君留他们夫妇午饭。次日沈君写信向老同学致谢,信内有“昨承留饭,愚夫妇深为感谢”的话。不想白君见信不悦,打电话责问对方:“我们是多年的好友,是平辈;你怎么用长辈的口吻对我说话?”沈君不服,反唇相稽。两人争辩不休,最后决定:“我们找吴老师评评理,看到底是谁的错!”我问明底细,对沈君说:“这一次是你理亏了。‘愚’字是不能轻易用的。它虽属谦词,却是长辈对晚辈,上级对下级,老年人对年轻人才能使用的专门礼貌词语,看似自谦,实有居高临下之意。沈君举诸葛亮《出师表》为例,臣向君上表,而自称“愚”,可见此字未尝不可用。我向他解释:第一,诸葛亮对刘禅,虽为臣下,却是刘备托孤之臣,刘后主对诸葛亮本来就敬他几分,何况诸葛亮比刘禅年长。第二,这种礼节性语言,愈到明清以后讲究愈多,比古代用法更为严格。我更以自己为例。我说我给一位父执写信,上款称他为“老伯”,下款自称为“侄”;而他回信时上款称我为“世兄”,下款自称“世愚弟”。可见这“愚”字不宜擅用。经过我的“裁决”,纠纷遂告平息。记得前些年,有一位年龄比我小十几岁的同志,他同先父并未见过面,名义上却尊先父为老师。在与我通信时,他竟称我为“世兄”,下款自署“愚弟”。我看了信心里确有点不高兴,又不便向他直说,只好以不回信做为消极抗议。看来这个“愚”字的用法确有公开说明一下的必要。

  与“愚”相对,还有一个“贤”字。我曾在一篇读书札记中说明“贤”字的用法。这是个上对下、长对少、尊对卑的敬称。如老师写信称学生为贤弟或贤契即是最常见的例子。此外如称贤妹、贤侄、贤甥、贤婿等,道理亦复相同。最容易出问题的是“贤乔梓”(称对方父与子)、“贤伉俪”(称对方夫妇)’、“贤昆仲”(称对方兄弟)这一类的称呼。这在目前并不罕见。但对方如果懂得用“贤”字作敬称实际上是有长对幼、上对下、尊对卑的涵义,便会感到称人者有以长辈自居的意思,而把被称呼者看成晚辈了。所以我在一般交际场合,与朋友谈话时,连“贤内助”这个称呼也慎用。如果对方是极熟的老友,他会感到这称呼有半开玩笑的性质;倘非够交情的一般朋友,说不定听了也会感到不满的。

  过去写信,在开头处常用“敬启者”字样,这是一般用法;如给长辈(如儿女给父母)写信,则应当用“敬禀者”。“启”、“禀”虽都有陈述、报告的意思,却都是对收信人的敬称,亦即写信人本人的谦称。“启”者,白也,告也,如上面加“敬”字,则更是表示对收信人的尊重、敬意。这是在信函内“启”字的涵义。如果写在信封上,过去也常用“启”字,则是开拆、启封的意思,与前一种讲法完全不同。过去人写信封,给“启”字每加以不同的状语,如对父母或师长用“安启”,对大官或上级用“钧启”或“勋启”,对一般对象用“台启”或“大启”,对于非亲属的长者或自己所尊敬的人用“赐启”或“惠启”,对年辈较晚者用“文启”,对女性用“芳启”或“玉启”,等等。总之这些写在信封上的“启”字都是请收信人拆开信封的意思。最近我经常收到一些来信,信封上每写“吴小如先生敬启”(这种情况在我不少熟人收到来信时亦习见),我认为这就很不妥当。在写信人看来,他用个“敬”字是尊重对方,其实他是要收信人恭恭敬敬地拆开他的来信,动机和效果恰恰相反。我想,这是写信人把信封上和信件里面的同一个“启”字的用法给弄混淆了,不知道信里面的“启”是自启即自白、自我陈述之意;而外面的“启”是让对方开拆或启封的意思,从而误用并妄加“敬”字。谨在此表态:不希望再收到信封上用“敬启”的来信。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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